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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遊資訊

字遊香港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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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歷史悠久的傳統技藝

灰塑字

興起時間:
1930年代前

      時至今日,在香港某些古舊的樓宇上,仍可見到一種凸起於牆面的招牌字,通常是以隸書、楷書書法手寫大廈或團體的名稱,這便是灰塑字,俗稱扇灰、灰批。香港的新建樓房、新招牌已甚少採用這種形式的工藝,說其近乎失傳也不為過,至少在香港是如此。
      其實,灰塑工藝在嶺南地區有悠久的歷史傳承,在2008年更被列入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。這種工藝據說最早起源於唐代,宋代開始被普遍使用,在明清遺留的嶺南建築裝飾中尤為常見,可表現文字,亦可描繪出複雜的裝飾圖案,且經久不褪色。
      位於元朗長盛街的晉源押招牌正是非常經典的灰塑字。晉源押是香港現存最古老當舖,開埠前已開業,二次大戰後結束營業,其建築至今已有200餘年歷史,被評為一級歷史建築。晉源押門楣的招牌採用了傳統匾額的樣式,但不是常見的木製匾額,而是大理石灰塑字匾額,在斑駁的大理石紋上,黝黑的「晉源押」3個大字蒼勁有力,飛白如龍飛鳳舞,依稀流露着掌櫃當年的氣勢;其屋頂上的雕飾亦是灰塑工藝所製,栩栩如生,相較石雕的質感也絲毫不遜色,可見當年灰塑師傅之造詣(當然還有店家的財力)。同在元朗的同益棧的招牌也是類似款式,不過精美程度卻略遜一籌,沒有了大理石托底,但筆墨烏黑的色澤亦不減當年。


      1.油麻地每間果欄都有屬於自己的灰塑招牌,見證了果欄的鼎盛時代(隋彪攝)╱2.元朗晉源押是香港最古老的當舖,已被列為一級歷史建築,門楣灰塑字已有200多年歷史


      位於旺角的「618上海街」的華生電器行舊址,門口柱子上的灰塑字也十分經典,渾厚的北魏體在斑駁褪色之中更顯歷史滄桑;還有油麻地果欄,亦常在樓頂上製作手寫塑字招牌。不過,也有些樸實無華的灰塑字,不加任何顏色塗料,與牆面的顏色完全一致,顯得十分低調,例如位於深水埗的僑港南海九江同鄉會樓面招牌便是如此,字跡亦十分俊朗,屬非常經典的楷書,其題字者為著名導演、藝術家朱石麟(1899-1967年,香港星光大道有其掌印)。


      灰塑(扇灰)工藝步驟


1. 煉製灰泥:以稻草或草紙(有時會加入紅糖、糯米)搗製灰泥,放入袋中15天焐乾。
2. 構圖設計:帶有很強的靈活性,全由匠人在施工現場即興發揮。
3. 批底:用泥灰製作出浮雕輪廓骨架,有不同的技法。
4. 塑型:細節的修飾處理。
5. 上彩:在完成的造型上繪上色彩。
近代以來,亦有以水泥代替傳統泥灰的做法。但無論以水泥或泥灰,在今日香港亦少有工匠能夠嫻熟施工。


1.觀塘海濱道九龍麵粉廠,保留有巨幅灰塑北魏體招牌╱2.深水埗南海九江同鄉會,由導演朱石麟題寫的灰塑字╱3.華生電器行舊址,介於楷書與隸書之間的灰塑字


16世紀的意式風情

水磨石
興起時間:1970年代


水磨石亦是持久耐用且頗有年代感的廣告招牌形式,與灰塑字的外觀區別在於水磨石看上去是完全平面的,且表面光滑,光照下略帶光澤。水磨石的工藝比灰塑更「瀕危」,今時今日在香港已基本沒有師傅懂得製作,因未被列入文化遺產,因此人們只能靠現存水磨石作品自行研究推敲其具體做法。根據招牌專家李健明所述,水磨石字的做法如下:先把牆身平整,鋪上大約厚5厘米的底層顏色水泥,待其半乾後將有字部分的水泥移走,至牆身乾透,再將字的顏色的水泥塗抹進去,字及牆身均乾透後,再將牆身打磨光滑。
水磨石通常帶有類似花崗岩的斑駁紋理,其實並非天然石料,而是一種人工材料。它起源於16世紀的意大利,通常由小塊大理石、石英、玻璃和其他材料製成,這些材料鑲嵌在混凝土或樹脂中,平滑平整,作為重複利用石材邊角料的一種方式,可以手工澆注或預製成可以切割成小塊的石塊。
僅存的水磨石廣告主要保留於舊區的唐樓。例如元朗好到底麵家旁的一處水磨石廣告,堪稱歷史悠久,上面的電話號碼只有5位數(1960年代中期香港電話號碼才由5位數加至6位),底色白潔動人,北魏小楷字跡清晰秀麗,蟠桃艷麗如新,可謂水磨石廣告的經典。還有九龍城華安大押門口石柱上的水磨石大字,可見綠色花崗岩石紋,與當年樓宇裝修中常見的石頭紋理一樣;不遠處的達德樓大廈名稱,遠看似乎平平無奇,像普通手寫字,當細看卻發現,原來也是一處水磨石,亦同樣透着綠色類花崗岩紋理;衙前圍大樓的樓名同樣如此,乍看以為是黑漆手寫字,細看能發現其托底是類花崗岩紋理,字體亦是水磨石工藝。

一眼分辨水磨石
如何分辨水磨石與黑漆手寫?由於普通黑漆無法直接在這種拋光的平面上著色,而只會寫在石灰牆上,所以若見到托底為拋光的類花崗岩紋理,則幾乎可以肯定上面的字跡是水磨石工藝。
三級歷史建築皇后大道西1號,石柱上亦可見到特徵明顯的綠色水磨石字體,手書字則為非常經典的港式北魏,可以明顯看出港式北魏與魏碑、及常見楷書的分別——若大家對研究招牌有興趣,許多舊樓都是藏龍臥虎之地,細心觀察或許會有不少驚喜。
順帶一提,除了用於製造招牌,水磨石工藝亦常見於舊時的室內外裝修,如樓梯、門框、地板等,如中環街市石階的扶梯便是水磨石打造,大家可以去感受一下頗有年代的質感。


1.皇后大道西1號有記合臘味家,有灰塑及水磨石招牌,為港式北魏字(隋彪攝)╱2.元朗好到底麵家的水磨石廣告,仍寫有5位數電話號碼╱3.深水埗北河街恆貞大押,綠色牆面上有水磨石製作的招牌字(隋彪攝)

無處不在的平民藝術

紙皮石
興起時間:1950年代

從舊式公屋牆身、唐樓樓梯、公園涼亭、舊冰室的地板……仔細觀察,香港到處都可以見到紙皮石的身影。紙皮石(又叫馬賽克),因背後貼有雞皮紙而得名,由歐洲傳入,於1950-1960年代在香港興起,因其廉價而又美觀、工藝亦不算複雜,可拼砌出各種方格圖案及文字,因此迅速走紅。
根據一份1984年的調查,當時500幢大廈中有近8成以它為主要裝飾材料,綠色紙皮石絕對是香港舊時代的一大標誌,當然紙皮石亦絕對不只有綠色,據可見的紙皮石裝飾來觀察,紙皮石的顏色、形狀、材質多變,少說亦有上百種款式,另外亦可搭配其他工藝,如水磨石等,表現形式可謂千變萬化。
今時今日除非懷舊者,已甚少會採用紙皮石作招牌,所以目前市面可見的紙皮石招牌,至少亦有幾十年歷史。可惜的是,一些本身帶有紙皮石招牌且年代久遠的古建築,在修復翻新過程中沒有刻意保留紙皮石,令一些精美的紙皮石作品永遠離我們而去。

小細節 大工夫
紙皮石工藝看上去似乎很「廉價」,如果仔細觀察,會發現用紙皮石拼砌出漢字一點也不簡單,因為紙皮石通常為規則的幾何小方塊,而漢字,尤其手寫字的形狀非常不規則,因此需要進行精細的手工切割,以使其能完全貼合漢字筆畫的輪廓,切割過程稍稍有失精準,則可能令筆畫完全走樣,而手寫字尤其需要忠實呈現筆畫的每一個細節,更是容不得一點失準。所以每當看到用紙皮石拼砌出的手寫字招牌,都不得不佩服師傅的耐心與細緻,尤其字體愈小,精準度要求愈高,但如果字體放大到一整塊樓宇外牆,會簡單許多,例如位於上環有一處「新蘭行加大人參」的樓宇招牌,尺寸夠大,筆畫細節亦頗到位;而拼砌生硬的印刷美工字,因其筆畫造型比較規則,切割亦相對簡單許多。

不一樣的風格
有些紙皮石招牌會有凸出的立體感,如深水埗聯昌皮號,不知是否在原有灰塑字的基礎上加貼了紙皮石,但可以看出工藝亦頗精細,可謂100%忠實呈現手寫筆畫。紙皮石亦有一個明顯缺點,就是風吹日曬多年後,極有可能脫落,到時便會坑坑窪窪,十分難看,若從高處脫落時甚至會砸中路人;也有人會用較平價的紙皮石來填補脫落的坑洞,造成五顏六色的外觀,不失為一種不一樣的「香港風格」。


1.大坑東邨東龍樓,樓名為紙皮石砌成的美術字╱2.大南街聯昌皮具的立體紙皮石招牌(隋彪攝)╱3.荷李活道裕寶齋,用紙皮石砌出中式扇形招牌


工業時代的金字招牌

銅鋼字招牌

興起時間:1990年代

銅鋼字招牌即金屬立體字,在目前仍屬常用的招牌形式。1990年代後,由於金屬加工技術進步而開始流行。金屬立體字有閃亮的金屬質感,較木板或膠片更顯尊貴,且經久耐用,不過製作加工費時費力,成本相對偏高;通常在大廈樓宇名稱,及一些財力相對充裕的藥房、餐廳、酒樓的招牌上經常可見,較少見於街市、士多。
金屬字有實心、空心兩類,實心字比較笨重,金屬用料較多,而且加工切割麻煩,所以成本較高,相對少用;空心字則輕便許多,基本上大廈名稱、店面招牌使用的都是空心字。有些會在懸空的金屬字背後加裝燈光,使字體在夜晚更加炫目,立體感亦更勝一籌。令筆者不解的是,有些金屬字表面會噴塗上一層啞光漆,有時會使人看不出是金屬字,例如噴塗紅漆後看上去幾乎與常見的紅色亞加力膠字無異,那為甚麼不直接使用更廉價的膠字呢?

閃亮的金字招牌
金屬字的材料一般為不鏽鋼或黃銅,不鏽鋼呈銀色,價格較低廉,亦不需怎麼保養維護。黃銅較矜貴,呈現出類似黃金的色澤,在燈光照耀下金光閃閃,貴氣逼人,所以大押、金行、麻雀館尤其鍾愛。但黃銅亦有缺點,就是容易氧化變色,所以需要定期使用「省銅水」(也叫擦銅水、洗銅水)擦拭,省銅水有一定防鏽效果,但防鏽時間並不長,最長不過一個月,所以用省銅水擦亮過的黃銅仍要進行定期保養,才能防止氧化。其實如果不用省銅水,日久之後會呈現古銅色,亦頗有一番韻味,不過大多數使用黃銅字招牌的店家,還是講究「省靚個招牌」,一定要像銅鏡一樣光燦燦——正如大大的「嘉頓」兩個字,豎立於街角,好似一塊倒後鏡,就連路過的途人也忍不住要駐足照一照妝容。
在字體方面,金屬字與灰塑字、水磨石、紙皮石等有些年代的傳統招牌形式不同,後者興起的年代,電腦字型還未出現,所以灰塑字、水磨石、紙皮石所呈現的字體多為傳統的隸書、楷書(北魏)手寫字(紙皮石招牌也可見到一些美工字,但不同於電腦字型),而金屬字興起的年代,正是電子科技及電腦字型崛起的年代,所以有很大一部分金屬字皆採用了電腦字型,只剩下有些歷史的老店才可見到純手寫字型的金屬字(電腦楷書字型不計)。

1.「嘉頓」巨幅不鏽鋼字廣告閃亮無比,可清晰映射出途人身影╱2.旺角是廣告招牌店舖的集中地,這裡不但可以製作膠片、燈箱,亦可製作銅鋼字╱3.旺角順發五金舖,用鐵片切割後加塗紅漆,乍看似膠片字


街頭巷尾的低調告示

鐵片鑿字

興起時間:1970年代

鐵片鑿字亦是香港街頭時常可見的景觀,且頗具市井氣息,只是相較前面幾款招牌字,它的字型尺寸通常不大,且通常藏匿於不起眼處,顯得頗為低調——大家在街頭巷尾經常見到的「不准吸煙」、「嚴禁張貼」等噴漆告示,便是鐵片鑿字。
由於鐵片鑿字盛行的1970-1980年代,電腦字型同樣未出現,所以鐵片鑿字通常亦會採用隸書、楷書、北魏等傳統手寫字體,也因此許多老一輩鐵片鑿字師傅皆能寫得一手好字。除了寫字之外,製造鐵片鑿字最重要的一道工夫,就是在鐵皮上鑿出字型。這可一點都不簡單,鐵皮頗為鋒利,且漢字筆畫構造複雜,加上是手寫字,所以在鑿字的過程中一不小心便可能血流如注。另外,鐵片鑿出來的字,為使鐵皮保持完整一塊不會甩落,筆畫之間必須相連,不能完全鎅斷,因此鐵片鑿字的字裡行間便始終帶有「藕斷絲連」般的特殊切割線條,這反而成為鐵片鑿字的特色。待最考工夫的鑿字程序完成後,用噴漆和帶有字型的鐵皮,便可將字型輕鬆快捷地噴印到任何角落,噴漆用完再買便是,鐵皮則可無限次使用,可以說是既實惠又非常環保,所以深受各階層大眾的歡迎,甚至連政府亦經常使用。

瀕危的鑿字技藝
可惜的是,當今仍在製造手工鐵片鑿字的老師傅已屈指可數,既能寫字又能鑿字者更是所剩無幾,旺角朗豪坊對出曾有一位著名的鐵片鑿字老師傅胡丁強伯伯,現亦少見他出現,所以現今即便有一些新的鐵片鑿字招牌、標語,亦多為電腦切割、電腦字型。由老師傅手工製造的純手寫鐵片鑿字,也由此被許多人視為值得收藏的藝術品,例如曾有人專程從內地來港鑿字作為收藏。
值得一提的是,貨車字(即貨車上公司行號所用的字體)看上去與鐵片鑿字非常相似,但其實貨車字是使用紙皮鑿出來,二者有諸多共同處,但由於鑿字材料不同,所以嚴格來說,亦是不同的工藝和產品,想來鑿紙皮要比鑿鐵皮簡單一些。另外,雖然二者噴出來的字看上去幾乎沒有分別,但是鐵皮可以永久珍藏,無限使用,紙皮卻很難保存,而且用久了就會爛。所以鐵皮鑿字相對更適宜永久收藏。

1.昔日常見於亞皆老街的一處鐵片鑿字檔,現時亦甚少開檔(隋彪攝)╱2.某水電工程店舖擺有鐵片鑿字招牌,既可用於噴印廣告,亦可放在店內做招牌╱3.小朋友在招牌展覽中為鐵片鑿字塗色,體驗傳統工藝


左鄰右舍的市井生活

鐵閘刻字

興起時間:不可考

鐵閘刻字,又稱「通花鐵閘」,即在店門的鐵閘上刻有鏤空的花紋或字樣。曾幾何時,在香港大多數店舖鐵閘上,都能見到各種各樣的通花,其中有一些更是直接把店名字號、經營產品或服務,直接鑿刻於鐵閘之上,不失為一種特別的廣告招牌形式,這些鐵閘刻字與鏤空花紋一同點綴門面的同時,也起到透風、透光等作用,在無形之中也拉近了店內外的距離:許多店家往往住在舖中,晚上關舖後,透過這些刻字花紋,店內燈光依然可以透出舖外,街坊鄰居有甚麼需要,看到燈光亮着也就可以拍門求助店家,鐵閘落下的同時,人與人的關係依然緊密……
今日能見到鐵閘刻字的店舖,多數亦有數十年歷史,而且可以肯定的是,這些店舖已許久沒有換過新的大閘。不過近年來流行懷舊,亦有部分文青文創店舖會刻意復古,使我們可以在街頭重溫昔日香港的尋常記憶。
另外,據筆者觀察,似乎老舊的鐵閘刻字多見北魏楷書等手寫字體,而復古新造的鐵閘刻字,則多用仿美工字的電腦字型,而且傳統鐵閘刻字,大多只有一兩行字,其他多數為花紋,而現在的復古鐵閘刻字,經常是一整面鐵閘都刻滿了字;想必其中的原因正如之前所說:以往沒有電腦字型,工匠都會請民間書法家手寫內容(亦有善於書法的工匠自己寫),再依樣手工鑿刻,對於當時來說這些是費時費力的工夫,因此成本也略貴,很難有刻滿一整面鐵閘的「閒情雅致」。歷經時代變遷,民間書法家亦所剩無幾,更不用提既會寫字,又會手工鑿刻的匠人了,所以時下的復古鐵閘多用電腦字型加機械鑿刻而成,刻起來彷彿不用錢一樣,多刻甚至刻滿也無妨——這些時代遺存的細節,正是復古風潮之中容易忽略的地方,假如沒有仔細研究或經歷過其製造工藝的時代,很難體會察覺。
時代的印記
鐵閘刻字的工藝、字體皆與鐵片鑿字相似,不過鐵閘鐵片相較更為厚實。如果某天不再需要這些鐵閘,將其拆下用於噴漆廣告,也未嘗不可。
它們有直接刻於鐵閘,亦有刻於鐵片上再焊接於鐵閘上。有更省事者,直接在鐵閘上寫字或噴漆,不失為一種向舊時代致敬的方式,字裡行間有時略顯笨拙,卻也有幾分當年今日的風範。
可惜多數新式鐵閘,既無鏤空花紋刻字,也沒有任何裝飾內容,只見一張冷冰冰的「私人場所,禁止標貼」告示,少了幾分街坊鄰里間人與人的溫情,卻多了幾分重門深鎖的隔閡,鐵閘落下的同時,似乎一切都結束了,這就是時代的印記,也無可奈何。


1.位於上海街618號的唐樓,活化後使用了懷舊的鐵閘刻字,刻滿電腦美術字與裝飾花紋,不似舊時香港常見的風格╱2.油麻地果欄,鐵閘上亦可見到經典的傳統鐵閘鑿字


紅白印象

紅字白底的膠製招牌,是香港人最尋常不過的視覺記憶。自香港開埠以來,它們就是無處不在的街道主角。簡單的設計,強烈的視覺對比,粗獷的字體,招搖的掛位,密集的佈陣,共同構成不可抗拒的視覺力量,有意無意地衝擊着每一個路人的雙眼。
時過境遷,有些紅白招牌已漸漸退出舞台,被噴繪、彩色燈箱、LED所替代。不過亦有一些不起眼的城市角落裡,仍可見到它們頑強的身影,它們或久經風霜,流露出斑駁的暗黃,或雪白如新,綻放出耀眼的鮮紅。這些紅白招牌無論新舊,彷彿都透着一股濃烈的年代感,路過時忍不住望一眼,便覺得恍惚置身6、70年代的香港街頭……

深水埗大南街,曾經是紅白招牌的天下,如今招牌已所剩無幾(張虹攝)

白裡透紅的香港印象

紅白膠片

紅白招牌是昔日香港街頭最尋常的景致。舊式紅白招牌純為手寫書法,時至今日已改用電腦字型,舊式手寫字招牌已不多見。


曾幾何時,在香港街道上最為常見的廣告招牌形式莫過於紅白字膠片。這種膠片招牌通常以亞加力製作,成本低廉,設計工藝簡單,搶眼效果卻不遑多讓,因此備受中小型商戶青睞。80年代之前,這些招牌通常由俗稱「寫字佬」的民間書法家手寫,再請製造工匠手工切割製作,而如今的膠片招牌則會採用電腦字型,再經機械切割而成,昔日手寫字型今日已買少見少,成為彌足珍貴的藏品。
製作紅白招牌所用的亞加力膠片(Acrylic),又名壓克力或有機玻璃。於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被廣泛運用於潛望鏡、飛機擋風玻璃、簷篷、炮塔等軍事領域,二戰後開始進入民用。其優點是透明度高、價格低廉、工藝簡單快捷,因此在廣告招牌中廣泛採用,至今仍十分常見。根據香港招牌專家李健明的總結,亞加力膠片招牌的款式大致有7種:薄身膠片字、厚身膠片字、水晶字、勾通托底、藏平、膠面木底、吸塑。它亦可透過各種加工,製作成不同款式種類,例如燈箱、吸塑等等,其衍生的招牌形式可謂千變萬化。

從寫字佬、鎅字匠到「李漢港楷」
昔日招牌師傅的工作,首先離不開街頭書法家(寫字佬)。舊時很多寫字佬都集中於旺角一帶,當客人在招牌店下訂單後,招牌師傅便會帶着客人的具體要求來找寫字佬寫字,若客人沒有甚麼特別要求,那便是寫字佬展現才華的大好機會,寫字佬就會憑着經驗自由發揮,依客人的行業、自身喜好來寫。
首倡街頭書法修復計劃的招牌專家李健明,便是由於父親李威在開辦招牌工廠時與寫字佬李漢結下善緣,寫字佬李漢告在90年代初告老還鄉後便失去音信,他臨走前給李健明的父親李威留下了5000多字墨寶。李健明繼承家業後,將這些墨寶全數轉換為一套電腦字型,並以作者的名字命名,這便是著名的「李漢港楷」電腦字型。如今「李漢港楷」已成為承載和展現香港本土文化的重要視覺標誌,在許多懷舊場合也可見到它的身影,可以說為傳承香港街頭書法藝術立下汗馬功勞。
有了寫字佬的字之後,便可以開始製作招牌。製作一塊亞加力膠片招牌並不複雜,招牌師傅會對手寫字進行微調,使字型便於製作招牌;然後是剪裁:將寫好或印好的字從紙上裁剪下來,把生膠均勻地塗抹在紙的背面,再將它貼在膠板上,文字不相連的中間位置則鑽上小孔,用線鋸穿過鑽孔進行切割並打磨,不過自80年代中後期開始,機械切割已取代人手;最後一步,是把膠片字黏到招牌上風乾,便大功告成。
從寫字佬到電腦字型,從手工鎅字到機械切割,隨着時代演變,待有朝一日所有的寫字佬和手工紅白招牌離去後,相信白裡透紅的香港印象將藉着現代科技、電腦字型得以延續。


1.新式紅白招牌,誇張之處在於1間店舖竟有7塊紅白招牌╱2.元州街與桂林街十字路口,可見新式招牌及舊時手寫招牌(工藝美術社)的分別╱3.旺角曾是寫字佬和招牌製作舖的集中地,今日仍有不少切割膠片的招牌舖(隋彪攝)


亞加力膠的升級版本

立體燈箱

除了平面紅白膠片招牌之外,立體燈箱及亞加力造字也是極尋常的廣告招牌款式,它可以說是源於膠片字的升級版。最簡單的燈箱款式,便是將紅色膠片字貼於白色亞加力燈箱上,並在燈箱內部裝有燈管。相較普通紅白招牌,它的優點是即便在夜間也魅力不減,與白天一樣白裡透紅,光彩照人,各行各業都可以使用。
這種燈箱最早起源於何時何地,已不可考證。但可以想見的是,應該自從有亞加力膠片和燈管開始便有它了。現今常見的亞加力燈箱,大致採用勾通托底、藏平、吸塑等工藝,這幾種工藝雖為時下常見的亞加力招牌所採用,不過與此同時,由於亞加力膠片可塑性極高,隨着技術的不斷進步,也許有朝一日,亞加力膠片還會研發出新的工藝也難說,又或者將來會有新的物料取代亞加力膠片也未嘗可知。但至少可以說,亞加力的黃金年代仍未褪去。

最緊要夠平
不過,現今的亞加力膠片也不是完全沒有對手。80年代中後期開始,隨着技術進步,一種更為廉價、工藝更簡單的電腦切割膠貼字開始興起。簡單來說,就是直接用膠貼紙切割出字型或圖案,再黏貼於任何需要的地方。其質感效果及耐用度較紅白亞加力膠片遜色,但勝在夠平價、夠省事,對於路人而言,兩者乍看之下似乎也無甚分別,所以膠貼字也迅速佔領了一部分紅白膠片的固有地盤。

亞加力燈箱工藝

1. 勾通:即是在亞加力招牌上把要展現的字樣鏤空,再在下面加一層透光膠片襯底,當燈光點亮後,字身便光鮮照人。這種工藝現時仍廣泛採用,但底板已多改用金屬材質。
2. 藏平:與勾通一樣,先在亞加力膠片上將字樣或圖案內容鏤空呈現,再用其他顏色膠片製作一模一樣的字樣或圖案,再將二者完美鑲嵌。由於對工藝要求較高,現時已比較少用,多被普通膠貼字或電腦噴繪所取代。
3. 吸塑:以亞加力膠片加熱後製作成不同形狀的立體字型、圖型。亦可在內部安裝各種顏色的LED燈管,成為立體發光字(甚或圖型、公仔),在展現創意的路上,可以說只有想不到,沒有做不到,視覺效果十分突出。


1.彌敦道某手機配件賣場,搶眼、突兀的觀感,正是現今許多燈箱廣告的第一印象,亦是這個年代的特色╱2.現時許多診所已棄用傳統診所招牌樣式,改用燈箱╱3.旺角銀行中心附件的兌換店,嶄新的廣告燈箱,字體及配色略欠設計感


亞加力膠片行業在香港
雖然亞加力膠片仍然魅力不減,但如今香港的亞加力膠片製造行業卻面臨着窘境。
1990年代起,伴隨中國內地經濟騰飛,香港本地工廠規模不斷縮小,製造業從業員不斷遞減,大量工廠工人失業,昔日繁忙的工廈亦不斷關閉,當中亦有不少工廠選擇北上發展,靠低廉的勞工及運營成本贏回一線生機。香港的亞加力膠片製造行業便是那個年代「工業革命」的一員。
自從中國改革開放,內地製造業工廠便如雨後春筍般崛起,當中來自港商的投資功不可沒——面對來自深圳河以北的衝擊與誘惑,香港製造業同樣難逃被洗牌重整的宿命,當時本地亞加力膠片廠亦只有兩條路可走,一是生路,一是死路,死路是選擇倒閉,生路是選擇北遷。於是大量本地亞加力膠片廠紛紛北上,迅速掏空本地亞加力膠製造業,從那時開始,香港亞加力膠片需求便嚴重依賴內地供應,這種頹勢一路延續至今。
如今,香港已完全沒有成規模的亞加力膠片廠。作為國際大都會、商業之都的香港,有大量的亞加力膠片需求,卻無力製造任何大型亞加力膠片廣告招牌,說來十分諷刺。昔日輝煌一時的工廠,除了北遷,有部分亦透過中間商方式轉做亞加力膠廣告招牌的零售批發:向顧客承接廣告招牌訂單,再外判予設於內地的廠商(包括港商及內地企業)生產製造,從中賺取差價利潤。

一線生機
不過,艱難留守本港的亞加力膠行家亦開拓了另一條生路,就是訂製反光車牌。來到一間位於西灣河的老字號亞加力膠牌舖「瑞興膠片」,只見牆上寫着「專營反光車牌」,店員落寞地坐於昏暗陳舊的店內閒話家常,店中雖門可羅雀,卻掛滿清一色的黃色反光車牌。與店員閒聊得知,如今香港雖不再生產大型亞加力膠招牌,卻仍有「工作室」可製造同為亞加力膠材質的反光車牌。憑藉對亞加力膠及車牌法規的了解,他們算是為本港的亞加力膠製造業找到一線生機,不過真的只是一線生機,因為除了這小小塊的車牌,他們如今甚麼也造不了,如果顧客需要定製大型廣告招牌,只能轉往內地廠商。
我想這塊小小的膠片招牌,不僅折射出本港亞加力膠行業或製造業的宿命,亦折射出香港這座城市的宿命。不知有朝一日,是否連車牌也只能上淘寶訂製……


1.來到位於旺角的某亞加力膠片舖門口,只見掛滿各式反光車牌╱2.西灣河的亞加力招牌舖,如今已改行做車牌╱3.切割製造亞加力膠片所用的工具

馬路上的集體回憶

小巴水牌

小巴是香港最常見的交通工具之一,從年代開始便飛奔於大街小巷,滿載數代香港人的生活回憶。


位於油麻地佐敦道砲台街尾一家小店的二樓,有間「巧佳小巴用品」,門口貼滿寫有香港地名的小巴水牌。小巴水牌曾與廣告招牌一同構成香港街景的重要元素,字體與配色也充滿濃濃的香港舊時味道,載着香港人的回憶,奔跑穿梭於香港的街頭巷尾,讓人過目不忘。
白駒過隙間,店主麥錦生已是香港碩果僅存的手寫小巴牌匠人,「小巴牌是香港人的集體回憶」,他說。1970年代,10幾歲的麥錦生輟學後進入招牌舖打雜,不曾想他的人生即將坐上紅van,在城市的光影中穿行半生。由於天資聰穎,在招牌舖幾年,麥生已學有所成,滿腔熱血的小夥子不願屈尊,便帶着手藝自謀生路,租了一處小店,開始獨立製作招牌。當時店舖門口便是小巴站,小巴司機們見他寫得一手好字,便請他寫小巴牌,這一寫便是幾十年。他自豪地說:「我自小學開始便喜歡寫字練字,所以才練就一手好字,也曾獲獎,後來因為工作原因經常看寫字佬寫字,慢慢就學會寫招牌了」。不過,小巴牌早在1987年已引入電腦製作,到如今直接手寫的純手寫牌已成為昂貴收藏品,「現在只有結婚、生日、移民的人會找我做手寫牌了」,「移民?」筆者好奇地問,「是啊,他們想帶走關於香港的獨特記憶……」
聚散終有時
「小巴司機對字體無甚研究,但我們寫過書法的人,知道甚麼字體更適合製作招牌,就會有要求,例如筆畫要鮮明突出,要加粗,但是若像北魏書體那樣太粗也不行,因為北魏書體適合大招牌字,而小巴牌尺寸較小,隨即形成現在小巴牌最常見的楷書風格。但其實我個人更喜歡北魏,小巴牌的字太幼,北魏更有力……」一說起招牌和字型,麥生便如數家珍。小巴牌何以能成為香港本土文化的象徵符號?麥生認為全因小巴是香港特有的交通工具(中國內地城郊亦有私營小巴,但小巴作為一種城市符號,確是香港所獨有)。1967年暴動期間,香港實施宵禁,紅van就在那時興起,成為夜間違例載客的時代產物。「獨有的事物自然最能代表一個地方」。不過麥生也感嘆,隨着紅van的沒落,如今這行已不再有新人入行。
筆者問,這個行當會消失嗎?麥生坦然地說:「必然的,所有事物都有終結的一天,紅van也可能終有一天會完成它的歷史使命,我覺得社會將慢慢不再需要它,所以我甚至一度考慮放棄這行……」。
2010年開始,在傳媒關注下,麥生的手寫小巴牌開始受到文青及懷舊人士的追捧,得以開設展館,也在年輕人的啟發下開設網站出售文創禮品,還開辦了工作坊。「希望能盡量保存一些回憶吧」,麥生笑着說。


1.70-80年代香港街頭等客的小巴,司機乘客悠閒地讀報,正是那個年代的生活寫照(謝光輝攝)╱2.麥錦生師傅如今亦是香港文創界的名人╱3&4.「巧佳小巴用品」推出的產品,在許多文創紀念品店均可見到


牌桌上的歲月刻痕

手雕麻雀

手雕麻雀牌亦是屬於特定時代的產物,伴隨機械工業興起,手雕麻雀工藝已逐漸沒落式微。


打麻雀是老一輩香港人娛樂生活的重要部分,因而許多人對麻雀牌上的雕字再熟悉不過,這些麻雀字延續了港式招牌字的書法審美,又帶着獨有的鮮明棱角,同樣承載着香港人關於漢字美學的珍貴記憶,卻少有人深究其「出身」。
標記麻雀是香港僅存仍在做手雕麻雀的麻雀舖之一,筆者本約好老闆張順景3點採訪,卻因為突然來了兩批客人,想訂製手雕麻雀,因此又在狹小的店外等候許久。客人走後,張生說:今天奇怪了,突然來了這麼多人,平時很少客人的!
張老闆家中從事麻雀牌雕刻已經三代人。小時候,他每天放學回來就看見家人在雕麻雀牌,耳濡目染下,竟也就慢慢學會了一些;於是中學未畢業,他已開始在家中幫忙雕字。筆者問:「那你喜歡這份工嗎?」。張生倒也坦誠:「不到你不喜歡,一份工而已,家人做這個,也只能跟着做」。
談起雕工技藝,張生侃侃而談,且自信爆棚:「現今的麻雀牌,都由機械雕刻,所以字體也千篇一律。手雕則不同,每位師傅的雕字各有風格,對師傅比較熟悉的老手,一看便知這副牌出自誰人手筆……無論字還是圖案,沒有我雕不來的,不過是錢的問題」。

臨近「過莊」的手雕牌
他感慨,在父輩的時候,香港甚至有麻雀雕刻師工會,現今工會的物業已全數清盤,全香港仍在從事手雕麻雀牌行當的只剩兩三個人。張生自認,自己的手雕牌價錢算是貴的,無論尺寸大小,普通手雕牌一律5,000元港幣一副,若雕刻內容須特殊訂製的,按雕刻難度逐粒計,一粒麻雀幾百上千元不等。但是即便如此,他還是說道:「光靠手雕搵唔到食,會來找我做手雕牌的,都是少數懷舊的人。我們不做,這行就沒有啦,日後只有機雕牌了,遲早的事」。
曾有日本瓷器藝術家找張生合作,將麻雀雕刻工藝運用於瓷器,結合電車車身做展示,令張生自己也耳目一新,一些團體也會邀請他和巧佳巴士牌的麥生一齊參加文化展覽,不過這些依然無法挽回手雕麻雀的頹勢,「機雕又平又快,手雕又貴又沒人買。要不是多得你們傳媒宣傳,手雕牌可能一年也賣不到一副」。
張生與麥生亦十分熟絡,受麥生啟發,他也開辦了工作坊,但他直言,年輕人都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態體驗一下而已,而這一行沒幾年工夫學不來,所以沒有人會真心想入行。
筆者對張生說:「有沒有試着像巧佳巴士的麥生一樣,做一些文創產品,例如鑰匙扣之類的?」
「沒有麻雀供應商呀!鑰匙扣不能做到跟普通麻雀一樣大,要訂製尺寸,你做多了,怕賣不掉,成了燙手山芋。做少的,沒有牌商供貨給你。現在的麻雀廠,都搬到內地去不說,而且大多抱着愛做不做的態度,高傲得很,所以能穩定供貨給我做手雕的也只有一間廠了……我們做小生意的,搞不掂!」
張生說完便戴上老花鏡,拿起刻刀和一塊白板,小心翼翼地開始刻字。只見他一刀一劃,刀法遒勁有力,筆風剛健俐落,每一筆就像兩頰的皺紋般,盡是滿載歲月沉澱的刻痕……


黯夜霓虹

回顧70-90年代的香港,日間的街道屬於亞加力招牌,當夜色降臨後,大街小巷便是霓虹燈的主場。霓虹燈雖是工業文明的產物,卻似乎天生帶有前工業時代女性的柔和質感,嫵媚卻不妖艷,亮麗而不突兀,美得恰到好處。夜幕低垂下,五彩迷離的燈管,似乎散發着微微的醉人香氣,閃爍躍動的繽紛光影,猶如旗袍下撩人的身姿,在夜色的擁抱下,讓人不禁想打開黑膠唱片,聽一曲低吟淺唱的靡靡之音。
昔日宛如夜上海的鶯歌已漸漸遠去。煙花會謝,笙歌會停,有朝一日,當霓虹熄滅之後,這個世界會否變得冷清?不妨同樣用歌詞來回應:「繁華都市,燈光普照,話題盡了,也不緊要」,「就算被清拆難重獲,以我沾濕的眼睛,對美好光景致敬」。


90年代銅鑼灣舊景。如今酒樓、蛇羹舖皆已結業,霓虹倩影亦不復當年(視覺中國)


街道裡的璀璨燈塔

城市之光

霓虹燈,最早由英國科學家Sir William Ramsay和Morris W. Travers在1898年共同發明,再由法國工程師兼企業家Georges Claude運用於廣告招牌,最後在美國發揚光大。講述現代文明與傳統信仰之角力的劇集《美國眾神》(American Gods),其片頭便是由一系列閃爍變幻的霓虹燈畫面組成,可以說恰到好處地體現了霓虹燈在城市文明初期不可撼動的「神」一般的地位——城市說:「要有光」,就有了霓虹燈。
據記載,1920年代後期,在日本東京和中國上海,同時誕生了亞洲第一批霓虹燈招牌。至30年代,霓虹燈在上海已十分普遍,而香港的霓虹燈招牌也差不多在此時開始流行。值得一提的是,這時的區建公甚至還未開始創辦他的建公書法學院,所以在招牌界,霓虹燈算得上是港式北魏體的前輩。
利華光管公司是香港最早的本土霓虹燈公司之一,同樣在30年代初創辦(1953年改為南華霓虹燈電器有限公司),不過當時香港街頭的霓虹燈,大多數卻仍產自上海。直到50-60年代,香港經濟開始騰飛,百業興旺的同時,也帶動了霓虹燈製造業的發展,當時香港製造的霓虹燈已出口至外國,甚至有媒體認為香港的霓虹燈堪稱為藝術品,可見當時工藝設計之精湛。

信心保證
60年代末,香港第一塊天台巨型霓虹燈招牌(勞力士錶廣告)在中環聯邦大廈(今永安大廈)頂層出現。此大廈一度為全港最高的商廈,其霓虹燈招牌甚至遠在九龍半島亦可清楚看見。此後,霓虹燈招牌開始迅速遍及全港,直至70年代,全港的霓虹燈招牌已多達80,000多塊。80-90年代後,霓虹燈更成為香港城市的獨特景觀,不但給中外遊客留下難忘印象,也代表了亞洲四小龍之一的香港的商業繁榮盛況,維港兩岸璀璨而又的迷人夜景也由此開始躍入眾人的眼簾。可以說,香港的黃金時代,恰是霓虹燈的黃金時代。
當時,霓虹燈因其亮麗而充滿現代感的身影,被廣泛運用於各行各業,甚至被視為對美好未來的信心表現:例如,日本公司NEC於1991年在遠東金融中心50層頂樓豎起高32尺的巨型霓虹招牌,日本母公司表示:此舉是母公司對未來在香港作長遠投資的鄭重承諾,表達了公司對香港市場的信心。


旺角朗豪坊商場裡的動漫遊戲攤位區,重現了密佈霓虹招牌的懷舊街景


源於工業時代的瀕危手藝
霓虹燈的特別之處,在於每一盞燈管的彎屈技術、圖案造型皆需由手工打造,無法由機械倒模生產,這一特點,正是它遊走於工業時代與前工業時代之間的獨特身份印記。而且,這門手藝同樣需要拜師多年潛心學習,而且師父只會將霓虹燈的技藝和知識傳給資深的愛徒,真有幾分「法不傳六耳」的遺風,簡直不像現代工商業社會下的產物,不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都不行。
中國古代的師徒制,拜師的起初幾年,師父甚麼也不會教你,只會讓你幫手打雜,以此磨煉徒弟的心性,考驗其對「學藝」的使命感和忠誠度。早年在香港的霓虹燈製造業同樣如此,徒弟在工廠的頭幾年,來自上海的老師傅只會讓徒弟做一些「下欄」的工作,鮮有機會見到師父製作霓虹燈的全過程,徒弟必須自己「偷師」,外加幾分悟性,才能摸索到其中的竅門,這使霓虹燈製造帶上了幾分傳統手工藝色彩。
如今香港仍在製作霓虹燈的工廠屈指可數,在南華霓虹燈公司工作逾50年的劉穩先生曾是香港碩果僅存的霓虹燈匠人之一(老師傅已於2017年仙逝)。根據霓虹燈專家郭斯恆教授在其專着《香港造字匠》中對劉師傅的採訪,霓虹燈理論上可以表現任何字體或圖樣,但是由於燈管的粗幼和長度是固定的,因此在表現筆畫複雜或字體較小的中、英文字或圖案時,由於燈管迴旋的空間極度受限,便頗考究工夫,例如龍飛鳳舞的英文花字或細小公仔圖案,稍不留神便會走樣。除了考驗手藝,匠人還需在製作前考慮招牌的大小、擺放位置、行人的視覺角度等各種設計因素;而在輪廓上,根據工藝複雜程度及成本,又分為單鉤、雙鉤、雙鉤內框、雙鉤中線、雙鉤平行線等不同做法,每個細節都大有學問,不足為外人道也。


1.80-90年代的維港兩岸,入夜後便是霓虹燈的舞台(謝光輝攝)╱2.某霓虹招牌展覽上展示的霓虹燈管筆畫字型╱3.60年代開始,彌敦道普慶戲院已出現覆蓋整棟樓的巨幅樂聲牌霓虹廣告(資料圖片)

霓虹燈製作

不論任何類型的霓虹燈管,都需經過玻管成型、封接電極、轟擊去氣、充惰性氣體、封排氣孔等諸多工藝。其過程大致可分為4個部分:

1. 上螢光粉:師傅首先因應製成品顏色,選用適當螢光粉塗在玻璃管內。
2. 玻管成型:將玻璃管加熱,屈曲成客人訂製的圖案或文字;製作人員透過專用火頭,將直玻璃管燒、烤、彎成圖案或文字,匠人技藝高低在此時可憑肉眼看出,技藝低者製成的燈管易出現轉彎處凹凸不平、太厚、太薄、皺摺、偏歪等現象。
3. 封接電極:即將彎成型的燈管經過火頭接上電極和排氣孔的過程,接口不得太薄或太厚,接口處須完全燒融,否則易出現慢漏氣。
4. 轟擊去氣:封好玻璃管兩端,抽走空氣,加入不同氣體(氦、氖、氬、氪或氙),使其發出不同顏色的光線。可細分為轟擊去氣、抽真空及保持真空、充入惰性氣體3個環節,其中轟擊去氣是最重要環節,霓虹燈管是否經久耐用,完全取決於此環節。


胡智楷師傅由17歲開始學習霓虹燈製作,至今已有30多年經驗,為香港僅存的霓虹燈師傅之一(隋彪攝)


逐漸黯淡的霓虹
往日香港街道兩排密密麻麻的霓虹燈,曾令許多遊人嘆為觀止。這些燈火通明的街道場景曾在無數影視作品中出現,亦是許多荷里活大片的熟悉畫面:車水馬龍的喧嘩街道,龍蛇混雜、各種膚色的行人熙熙攘攘,老舊唐樓上閃爍的霓虹燈,照亮陰暗的街角,這些元素構建出獨有的城市美學,描繪了最真實的香港,一個後現代賽博朋克主義(Cyberpunk)下自由和諧的商業天堂。
可惜的是,霓虹燈作為璀璨亮麗的城市之光,在進入2000年後開始以不可挽回的頹勢迅速黯淡。2010年,特區政府屋宇署頒佈小型工程監管制度,開始將認定為危險、失修、遺棄、違例的霓虹招牌逐漸清拆,法例規定:凡安裝大型招牌都須向屋宇署入則申請,否則即屬違例;伸向車路的大型招牌須全部拆除,免生危險;惟內街招牌可保留。執法無情,許多商家唯有無奈拆除陪伴多年的霓虹招牌。此後,愈來愈多霓虹燈在香港街頭逐漸熄滅,一切彷彿預示一個璀璨時代的落幕。

昨日輝煌的街道
翻看在旺角通菜街誠興麻雀公司門口拍下的舊照可見,除了麻雀館,餐廳、夜總會……無一不是用伸出街道的巨大霓虹招牌招徠生意,且多為手寫楷書、北魏字,街上紅van大排長龍,來往穿梭於霓虹森林之中,形成獨特的城市景觀。再看現時的誠興麻雀館,門口黑矇矇一片,原來伸出街道的經典港式北魏字霓虹招牌,變成了電腦字型LED燈箱,僥倖的是門楣上的霓虹燈仍在。昔日旺角西洋菜街惠豐中心門口的舊照同樣如此,短短10幾米範圍,便有不下10數塊碩大亮眼的霓虹招牌映入眼簾,遮雲蔽日般紛紛伸長手臂,熱情擁抱每位路人,迫不及待要把路人攬入胸懷,令整條街猶如一處艷麗的舞台。如今站在同一處街頭,卻已完全「人是物非」,許多店舖已結業不說,放眼竟看不到一塊霓虹燈,只剩稀稀落落幾塊LED和亞加力膠燈箱孤獨佇立於夜幕中,今昔對比,此情此景只可用「淒冷的深宵」來形容,往日的繁華光景一去不再。
經政府相關法規嚴控,現今街道外觀可謂十分「整潔」,終於排除了安全隱患,非常「安全」,卻變得「暗無天日」。一位老街坊拿起昔日舊照,嘆了口氣:「啊,是啊是啊,原來曾經的香港是這樣的,差點忘了……」


1.昔日誠興麻雀公司門口,霓虹爭奇鬥艷,巨大北魏體霓虹招牌充滿香港味(視覺中國)╱2.今日誠興麻雀公司原有大招牌被LED電腦字代替,其他店舖霓虹燈早已消失╱3.旺角惠豐中心門口舊照,霓虹夜景猶如璀璨舞台(石寶琇攝)╱4.現今惠豐中心門口冷冷清清


碩果僅存的霓虹餘暉
最後的光

據屋宇署資料顯示,香港的霓虹燈正以平均每年700塊的速度消失,與此同時LED燈正迅速取代昔日的霓虹夜色。如今仍保留少量霓虹招牌的主要為傳統商舖,如大押、麻雀館、海味店、涼茶舖、蛇羹店,乃至殯儀館等傳統行業老店。不過,由於缺乏保育意識,許多殘存的霓虹招牌亦難免被LED燈取代。下次遇到倖存的霓虹燈,不妨拍照留念。

1. 蛇王芬:老字號蛇羹舖,創辦於1895年,今由第4代傳人接掌;中環老店保留小型霓虹招牌,蛇王芬3字似手寫,但與其金漆大招牌字體不同;下方為電腦字型,應為新製霓虹燈。
地址:中環閣麟街30號

2. 德興海味:本地人熱衷光顧的老字號海味舖,因有山寨店舖抄襲字號,故強調「並無分店」。霓虹招牌尺寸較大,難得倖存,招牌款式與字體較傳統,給人穩重感。
地址:油麻地吳松街11號

3. 名將洋服:創立於1979年,可度身訂造各類西服。店內有中英文霓虹燈字,中文為手寫隸書,英文字型修長筆挺,十分儒雅。
地址:佐敦道216-228A號恆豐中心UG-20號舖

4、5. 八珍食品:創立於1932年的醬料食品老字號。「八珍甜醋份外香」是許多人兒時熟悉的廣告語,這7字霓虹燈沿用了經典港式北魏字,頗有年代感;「八珍食品」則像電腦字,較新正。
地址:旺角花園街136A號

6. 冠南華:逾60年歷史的中式婚禮裙褂老字號。有兩塊較大的霓虹燈招牌,其中大者為黑體電腦字,較小者似電腦楷書字。
地址:油麻地彌敦道383-389C

7. 香港殯儀館:創立於1930年代,是港島區唯一的殯儀館。保留有巨幅霓虹燈招牌,字體是港式北魏字,顏色純用俗稱「死人藍」的殯儀常用色,特別搶眼。
地址:北角英皇道679號


與眾不同的大押招牌

蝠鼠吊錢

回顧一眾霓虹燈,大押(當舖)招牌的奇異造型,尤其令人印象深刻,它通常由紅綠或紅白二色霓虹燈搭配而成,無論在白天、夜晚、過去、現在都一樣搶眼,堪稱香港街頭的獨特標誌,偶爾在澳門也能看到,至於其他地方則真的不多見。
大押招牌的造型,俗稱「蝠鼠吊金錢」,蝠鼠即蝙蝠,寓意「遍福」,故蝠鼠也有「福鼠」之意,蝙蝠、老鼠(寓意招財)在中國傳統文化中都是常見的吉祥物。招牌寓意「招財進寶,生意興隆」,銅錢上一個大大的「押」字簡單直白,被香港典當行一脈相承沿用至今,極具中國傳統特色,配以霓虹燈的亮麗色彩,正是香港中西合璧文化背景的獨特表達。
「蝠鼠吊金錢」的造型起源於清朝,但最初的模樣並非如此,而是葫蘆造型。當時清政府規定:三年當店用葫蘆形,兩年按店用圓形,一年大押和半年小押用方形(當、按、押分屬3種典當方式)。由於當時物料所限,因此多用銅鐵材料打造金屬平面招牌,元朗晉源押門口便保留一塊早期葫蘆形金屬招牌,至於蝠鼠吊金錢是何時出現,是否由葫蘆招牌演變而來,已不得而知。不過,自從霓虹燈、亞加力膠片誕生後,街頭上便漸漸出現愈來愈多不同材質的「蝠鼠吊金錢」。
在霓虹燈最盛行的年代,恰恰也是大押行最鼎盛的年代,因此許多大押便採用霓虹燈做招牌。另大押行本不太講究美觀創意,從今日常見裝修門面仍可見早年「中式極簡主義」風格延續至今,絲毫未變,所以行內你抄我、我抄你倒也不太介意,最後不知不覺中竟在全港形成猶如連鎖店般的統一風格,倒也為霓虹燈師傅省事不少,此即今日最常見的霓虹燈「蝠鼠吊金錢」設計。其中紅綠二色搭配,尤令筆者想起兒時聽過的傳說:有一種叫青蚨的動物,由於母子情深,無論把牠們母子如何分開最終也會相遇,如果把銅錢塗抹上青蚨的血,一部分留在身旁,一部分花出去,那麼最終花出去的錢都會自動回來。不知這青蚨,與青綠色蝠鼠是否也有淵源。
此類招牌,通常寫有當舖的字號,下方圓形銅錢部分則統一寫有一個大大的「押」字,乍看之下十分霸氣,頗有幾分吸血鬼的意思。大押行周圍常見麻雀館,二者同樣是現今保留霓虹燈招牌最多的行當,想不到蝙蝠和麻雀的感情如此深厚。


位於砵蘭街的富誠大押是一間較新的大押舖,其招牌雖沿用了傳統的蝠鼠吊金錢設計,但工藝材料亦緊跟時代潮流,沒有沿用舊時常見的霓虹燈,而改用LED燈箱製成,尺寸亦較舊時的大押招牌小了許多

位於灣仔大王東街的和昌大押唐樓(二級歷史建築),以灰塑(扇灰)形式將大大的蝠鼠吊金錢招牌鑲於牆面,是蝠鼠吊金錢招牌中難得一見的例子,無論字體及款式皆保留了蝠鼠吊金錢的早期形態

元朗舊墟長盛街的晉源押舊址,是全港最古老的大押舖,留有早年沿襲大清法例而製作的銅片大押招牌,形制大小與今日所見的蝠鼠吊金錢招牌完全不同。香港歷史博物館常設展區即有仿照晋源押的陳設


應運而生的明日星光

點陣帝國

其實,在霓虹燈逐漸熄滅的同時,有另一股勢力正在迅速崛起,繼續照亮城市的街道。只是相較而言,它欠缺了幾分獨有的韻味,就像千篇一律的網紅面孔,乍看覺得有點驚艷,看多了卻有點厭煩,不像霓虹燈那般溫婉地娓娓道來,令人百看不厭——它就是LED燈。
早在80年代,LED燈已出現於日常生活中,不過當時的LED燈通常用作指示燈,例如收音機開關等,亮度及使用度都遠不及今日。約從90年代末期開始,LED燈廣告牌逐漸大行其道。
今日常見的LED廣告牌大致有兩種類型,一種是顯示屏,最基本的款式是只有紅色字體的走馬燈,即股票報價所用,後來出現了彩色的大顯示屏,可以像電視熒幕般播放各種複雜畫面,在某些大型商場外牆上經常可以見到;一種是由不同顏色的LED燈粒排列成各種字樣、圖案,色彩及表現能力亦不差,這些燈粒也可以用膠帶包裹後組成燈帶,使燈光看起來不那麼強烈,燈帶可以取代燈管用於各種場合:例如藏在廣告燈箱、立體的亞加力膠字或金屬字內部,使光線從內部或背後滲透出來,頗為耀眼。在以往若用傳統燈管製造這種效果,工藝就複雜許多,有了LED燈,確實方便不少。
不論何種LED招牌,它們的共同特點是燈光、色澤皆十分艷麗而刺眼,甚至可以用妖艷來形容,尤其一粒粒小燈泡密集排列後更是不忍直視,對於有密集恐懼症的人而言,細看之下令人反胃。另外,LED燈的使用壽命也不長,三五年後亮度就會減弱,品質差一點的可能直接就壞掉了。好在LED燈製作工藝比霓虹燈簡單許多,並不需要拜師學藝即可自動化大規模量產,所以普通LED燈價格並不貴,壞了直接換過便是,也談不上甚麼保養。

狂風中的旗幟
在霓虹燈時代,一間店舖開個幾十年亦很平常,一塊霓虹燈招牌可以陪主顧走過大半輩子亦不在話下。在LED時代,一間店舖開個10年8載已經不錯,自然也不會對LED招牌要求過多。
在資本主義、消費主義的狂風大浪之中,城市街道的一塊塊廣告招牌猶如高揚的旗幟,不但記載了一座城市的榮辱與興衰,也宣示着市民生活的美學與態度。因此,這些招牌早已超越了商業廣告的意義,成為城市景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甚至是城市、街道發展歷史的重要見證。它們亦曾伴隨許多人走過生命的重要時光,值得我們珍惜。正因如此,每個時代,每座城市,甚至每個人的心中,都有屬於他的招牌。明天,當你走過熟悉的街道時,不妨多望一眼那招牌,想一想,你和它之間曾有過怎樣的故事……


1.某潮牌服飾店,櫥窗上有仿霓虹燈的廣告。如今亦常用LED燈帶以模仿霓虹燈效果╱2.砵蘭街一隅,映入眼簾的全是點陣密佈的LED燈箱╱3.尖沙咀街頭,霓虹燈與LED交相輝映,正是世代交替的見證。霓虹燈仍見北魏體,LED則全為電腦楷書(視覺中國)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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